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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事正文
四川有個專門負責為官府送遞奏折的郵差,名叫雷大頭(原文無名)。有一次他接到三百里急件直送京師(即北京)的任務后便立刻動身,匆匆上路。
(資料圖片僅供參考)
起初他還能風馳電掣地倍道兼程,但很快就人困馬乏、疲憊不堪。那時節(jié)正值隆冬臘月,晝短夜長,沒走多久即天色昏暗、日暮深沉。恰好途徑一座破敗的古廟,他尋思著在此小憩片刻,回回血,待圓月初升,再借助皎潔的月光繼續(xù)趕路。
打定主意的他便下馬入廟。但見枯枝敗葉充塞著路徑,似久無人跡。前后兩重佛殿,香火早已斷絕;東西各一廂房,西邊的已然傾倒,東邊的雙門半掩,從門縫看進去,就橫七豎八、稀稀拉拉地擺放著幾口破棺材;大殿之后還有一個小院子,種有榿樹數(shù)株,足有十圍粗細。(“一圍”為“兩手姆指和食指合攏的長度”。)
大頭將馬拴在樹干上,便回到前殿。他發(fā)現(xiàn)佛像座下洞穿中空,剛好可容一人進入,四周圍著的木板倒是方便遮風避雨。于是他解下腰間的佩刀放在佛龕內(nèi),取出背囊中的被子鋪在佛座下。他前腳剛躺好,后腳就聽見噠噠的馬蹄聲由遠至近,頃刻間便到了廟門前。
大頭蓋好木板,順著板縫向外窺伺。彼時月掛樹梢,借著朦朧的月光,模糊間就能辨出個大致輪廓來:前頭一五十來歲,騎著高頭大馬,長髯垂胸、挺拔偉岸的老者;他身后步行跟隨著一名身姿健碩魁梧的少年。
那老者下馬后將馬鞭遞給少年,自己則背著雙手,快步踏進廟門。少年將馬拴在了倒塌的西廂房廊柱上,隨即快步跟上。老者讓少年在大殿的臺階處鋪上虎皮地毯,自己正襟危坐其上;少年屏息靜氣,誠惶誠恐地侍立一旁。
忽然,老者怒目圓睜、大聲呵斥到:“老夫弱冠之年便開始行走江湖,雖是專做打家劫舍的勾當,但也講究‘盜亦有道’。從未犯下亂殺無辜、奸淫擄掠的罪行,至今三十余載,僥幸依舊逍遙法外。捫心自問,究其原因,必是我堅守原則之故。你可倒好,剛拜在門下,便亂我法度。前不久那樁案子,若非我獨自殿后,你們二十余人還能活命么?”少年聞言,汗流浹背、連連點頭:“是、是,幸好仰仗師傅虎威,我等方逃過一劫。”
老者冷笑一聲:“呵呵,后來你聽說南村有個年輕守寡、獨自撫養(yǎng)幼子的少婦。你居然登堂入室,奸其女主、殺掉孩子。如此心狠手辣,實在令人發(fā)指!蒼天有眼,肯定不會饒恕你的。即便一時僥幸漏網(wǎng),終究也逃不過被捕斬首的命運。待到那時,你可能還會招供出賣我。你自己掂量掂量,我能放過你么?”
少年此時已嚇得毛孔悚然、面色慘白,他倉皇跪地磕頭,連呼:“弟子罪該萬死,愿受一切責罰,還望師傅息怒?!薄拔遗?!”老者朝他啐了一口唾沫,狠狠罵道:“你還想搖尾乞憐?圣人之道,不外乎一個‘恕’字。你家也有妻子兒女,他們?nèi)绻彩悄前阆聢?,你會甘心嗎?廢話少說?!毖援?,老者抽出佩刀遞給少年:“速速自裁以謝寡婦及其幼子在天之靈吧!”
少年接過刀,二話不說,朝老者再三下拜后,提刀抹脖、自刎而死。老者從容站起身來,望著少年的尸首仰天長嘆一聲,然后拾起佩刀,將血跡擦拭干凈,重新掛回腰間,又把虎皮毯子墊在馬背,一躍而上,接著揚鞭策馬、飛馳離去。
大頭將這種種看在眼里,驚愕之余,回憶起老者所言所為居然“盜亦有道”,
不禁又點頭稱贊。彼時月色正明,恰是趕路的好時機,他也不打算再睡覺休息了。剛準備去后院牽馬,突然,從東廂房傳來一陣尖利的嘶號,聲音只刺耳膜,像是貓頭鷹的啼鳴。
大頭嚇得啞然失色,不敢輕舉妄動,便繼續(xù)待在佛座下,透過門板縫隙靜觀其變。不一會兒,東廂房的房門“吱呀”一聲,緩緩開啟,有個長約一丈有余(3米多)、遍體布滿白毛、瞧不清其它細節(jié)的玩意兒快步走到院子中央。
這家伙抬頭望向月亮,其目光炯炯猶如閃電。再低頭看到那少年的尸首,不禁撫掌狂笑。它先是用后腳揣著試探,爾后彎下腰身抱起尸首,一把扒光衣物褲衩,又將腦袋“咔嚓”擰了下來,丟棄于地。從脖頸斷處噴涌而出的鮮血被它一飲而盡,接著開始嚼肉啃骨,“嘎嘣”作響,就好似貓吃老鼠。
待到吃干抹凈,它再捧起少年的頭顱,旋轉(zhuǎn)跳躍、手舞足蹈、樂不可支。這時,從遠方隱隱傳來村落中的公雞打鳴聲,那怪物丟掉頭顱、倉皇四顧,然后對著月亮一面拍手,一面狂笑,露出滿口陰森森、白花花的利齒,完事后即大搖大擺、慢慢悠悠地返回進入了東廂房。
大頭這輩子哪里見過這等陣仗??!早已驚得毛骨悚然、汗流浹背,他躡手躡腳地將奏折密信裹在被子里,又將被子系在背上,悄悄摸到后院牽走馬,剛出古廟,便一躍而上、策馬狂奔,一口氣跑出五里地去。
他忽然一摸空蕩蕩的腰間,猛拍腦門---“啊呀,不好!跑得太急,忘了我的佩刀還留在佛龕里頭!萬一那少年的殘尸被人發(fā)現(xiàn),加上佩刀上還刻有我的名字,到時候恐怕我百口莫辯、難辭其咎,十有八九要吃人命官司!”
大頭想到這,正準備返身回去古廟取走佩刀:“那東廂房的怪物會不會聽到動靜便出來害我喲?我哪里是它的對手???”大頭思來想去、左右為難:“公雞打鳴,那家伙就躲進房內(nèi),恐怕不足為慮,我還是斗膽回去一趟吧!”
打定主意的大頭,調(diào)轉(zhuǎn)韁繩奔回了古廟。他在廟門前悄悄下馬,踮著腳尖快步溜進大殿,直驅(qū)佛龕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拿走佩刀。這時,東廂房里頭的棺材板兒又一陣格格作響,聽得大頭渾身戰(zhàn)栗、頭皮發(fā)麻。他毫不含糊,飛身上馬、絕塵而去,悶頭跑了五十里,看到天空泛起魚肚白,心里才稍微踏實了點...
故事出處
上面這則故事原題《摺差》(即古代為官員傳遞奏折的郵差),出自清代“道咸同時期”(道光、咸豐、同治)安徽桐城文人許奉恩所著的文言志怪筆記小說集《里乘》。
該作品成書于同治十三年(公元1874年),含小說190篇。是一部以勸懲為意旨,兼有《聊齋志異》與《《閱微草堂筆記》優(yōu)點之佳作。書中官場科場、民俗民風、家庭鄰里、男女戀情、僧尼武俠、神鬼精怪,均有涉及。作者用其廣博的見聞,圓熟的筆法,批判貪官污吏的卑鄙丑態(tài),揭露佛門敗類的齷齪行徑歌頌下層婦女的高尚品質(zhì),宣揚勞動階級的豪爽俠義等等。其構(gòu)思巧妙、情節(jié)生動,成功描繪出一幅清末社會百態(tài)圖。
《里乘》反映了當時社會生活與人民的精神需求,并具有一定的藝術(shù)感染力,對于廣大文學愛好者來說,具有積極的參考與借鑒意義。
結(jié)語
在原文結(jié)尾處,按照志怪筆記小說的習慣,作者“里乘子”對上述故事作了
點評:“那老者真是‘盜亦有道’,他所說的無外乎天理人情??芍^‘盜不盜,非常盜’。那少年則死有馀辜,最終尸首葬于怪物之腹,也算是遭了報應。偏偏路過的雷大頭,本只想找個地方歇腳,不曾想撞到這兩件‘聞所未聞、見所未見’的咄咄怪事。他還敢回去取刀,真是個懂得‘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’道理,有膽有識的好漢。我今天讀到這則故事,依舊感到毛發(fā)直豎、不寒而栗呢?!?/p>
“沒頭沒尾”是古代志怪故事中的通病,上則故事中的怪物究竟為何?緣何藏身于古廟棄棺之中?為何見月起舞?為何害怕雞鳴?我們皆不得而知。但上文中的場景描繪,離奇詭吊、驚心動魄、恐怖血腥,有較強的代入感,實屬上佳的電影腳本素材。
我國傳統(tǒng)文化博大精深,有待發(fā)掘的文學素材非??捎^。還可以通過現(xiàn)代科技,利用電影等視覺藝術(shù),將古典文學作品中那些畫面感十足的片段轉(zhuǎn)換到大熒幕上。如此一來,不光是我們這些觀眾能飽眼福,此舉亦是賦予古典文學作品一種新的藝術(shù)存在,豈不兩全其美?
圖片來源于網(wǎng)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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